黑法师

一位小朋友送我一棵多肉黑法师，叶片一层层紧密地排列起来像是一朵黑色的莲花，用手轻触，还有淡淡的香气，一时喜欢得不得了。可是养了好长时间它还只是光杆一棵，虽然慢慢长高，却没有分叉的迹象，跟我在花圃里看到的多头黑法师没法比。也是巧了，一次，我看到山东日照的小雪妹妹也养了黑法师，她的已经有好几个花头了。我问她其中的奥秘，她只说了一句：它是需要砍头的！
砍头？听着有点吓人，至于怎么个砍头法，我还是不得要领。上网查了一下，原来是要把开得好好的花头截掉，才会在砍断的地方有多个新头生发出来。
把开得正好的花头砍掉，我有些不忍心，但又希望它能开枝散叶，长成树一样的形状。于是，狠下心来，用美工刀沿着花的顶部轻轻削掉花芯，在疑惑中等了几天，果然在削掉花头的伤口处，有不止一个新头长了出来。
原来黑法师的延续是要砍掉母花的头，才能有更多的的后代生长出来，这代价也太大了！不禁对那朵原生的花头肃然起敬，为了后代，就算失去生命也在所不辞，这多像我们人类母亲的牺牲精神啊！
小时候家贫，平素很难吃到水果，想吃一点甜味，要等到过年。就算是过大年，家里也舍不得买新鲜水果，通常是买一点冻梨让孩子们嗍嗍甜水了事。
每到过年，我们姐弟几个都很期待，等待穿新衣吃美食的那一刻，用心潮澎湃来形容我们盼过年的心情一点都不为过，那是积攒了一年的幸福感突然喷发的时刻，多么激动人心啊！而每到那时，母亲的牙齿总是坏掉了。我们分吃冻梨的时候，母亲总会用手捂着腮，说，牙疼，凉的硬的酸的甜的都不能吃。然后好像很遗憾的样子，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狼吞虎咽。
因为母亲的牙“坏”掉了，我们的冻梨就不用分给母亲，因而总能多吃几口。那时候不懂事，心里只是惦记着一口吃的，只要自己能吃到嘴里，哪会想得那么多，还在为母亲的牙齿及时坏掉而窃喜呢。
后来慢慢发现，母亲的牙齿并不总是坏掉的，而是时好时坏。
父亲会捕鱼，每天下班后最常做的事，一是帮乡邻们义务修车，二是坐在炕沿上专心致志地织蓄笼（一种捕鱼的器具，圆筒状，直径三十多厘米，有半米左右高，用几根八号铁丝线做成圆环穿进网眼作为轮廓，再用两根直的铁线支撑）。记得父亲常常在晚饭后骑着自行车驮着蓄笼去河道里埋下，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再去把蓄笼起回来。我们起床就会看到白阳铁的水桶里、洗衣盆里有黑压压的“柳根子”鱼张开嘴巴吐气，如果屋子里很安静，就能听见鱼儿张合吞吐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母亲忙完家务腾出手来把鱼收拾干净，那一天中午我们就会有美味的鱼吃。有时候运气好，可以捕到体型稍大的细鳞鱼、草根子、鲤鱼等，这种大鱼只一条就足够吃了。吃鱼的时候，母亲只吃鱼鳍鱼尾这些没有肉的地方，她说，那鱼尾上的骨头都是软的，越嚼越香。看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，我也试着吃了一回鱼尾，又柴又硬还咯牙，哪像母亲说的那么好吃！我还纳闷，母亲的牙齿不是不能吃硬的，怎么吃没有肉的鱼骨头就可以了？
直到自己做了母亲，才真正理解了母亲对儿女的那片疼爱之心，母亲哪里是牙齿不好，分明是想多给儿女留一口，宁可自己少吃或不吃。
可是，当我们终于懂得，想把母亲不曾吃过的美食都让她尝尝，早已是时过境迁。不知道什么时候起，母亲的好多牙已经换成了假牙，她再也不用装作牙齿不好，儿子给她煮的带脆骨的猪排，她咬不动，外孙给她买的风干牛肉，她咬不动，就连家常的白菜萝卜，如果不炖得烂烂的，她还是无法嚼碎下咽。
母亲就在我们没注意的时候慢慢老去了，她的牙齿真的是冷热酸甜想吃也无法正常工作了。每每想到这些，心里就很疼痛，总觉得亏欠母亲太多。而母亲，却总是轻描淡写说，过去的日子家家都不好过，都已经是过去了，还提那些干嘛，不如过好眼下的日子。
母亲当是通透的，她从不为自己曾经做出的牺牲感到委屈，也没有深陷于过去的苦难中不能自拔。在她的心里，能看到儿女生活得都很安逸，自己过去吃的苦再多，也是值得了。